塔羅筆記|蜜思塔羅

塔羅的三層地質(上):這些牌本來是拿來玩的

有客人問過我,塔羅是不是從古埃及傳下來的。

我說不是。他有點失望。

我懂那個失望。「古埃及祭司的秘密智慧」聽起來就是比「十五世紀義大利貴族的桌遊」有份量。但我後來發現,真實的版本其實更好——它比較怪,比較人味,而且解釋了很多用神話版本解釋不了的事。

比如說:為什麼塔羅裡有教皇?埃及沒有教皇。


一、有據可查的第一筆,是一本帳

我們現在講塔羅的歷史,可以從一個很掃興的地方開始:帳本。

一四四二年,義大利費拉拉宮廷的帳冊裡出現了「trionfi」這個字,用來指一種牌。這是目前找得到最早、明確指涉塔羅的文字紀錄。不是咒語,不是密教文件,是宮廷會計記某某人買了幾副牌。

Trionfi 的意思是「凱旋」,也就是我們今天說的「王牌」。這個詞後來變成義大利文的 tarocchi,再變成法文的 tarot。

現存最老的實體牌,是米蘭維斯康提家族與斯福爾扎家族在一四五○年前後訂製的幾副手繪牌,通常合稱維斯康提—斯福爾扎牌。它們現在散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,沒有任何一副是完整的。

這幾副牌長什麼樣子?金箔壓底,人物穿當代服裝,畫工是宮廷等級的。它們是奢侈品,是給看得懂的人炫耀用的。有學者直接指出,這些牌帶著明顯的家族宣傳性質——牌面上的人物穿著維斯康提家的紋章顏色,某些角色的臉甚至可能是照著家族成員畫的。

所以時代要先講清楚:塔羅是文藝復興的產物,不是中世紀的。 十五世紀的義大利北部,宮廷、銀行、人文主義者、剛剛開始的印刷術。那是米蘭和佛羅倫斯彼此較勁的年代,不是黑死病與修道院的年代。

而且——這點最多人不知道——它們是拿來玩的。 一種吃墩的紙牌遊戲,王牌可以吃普通牌,跟現在的橋牌邏輯相通。義大利到現在都還有人在玩 tarocchi,用同一套牌,不算命,就是打牌。


二、可是那些圖,確實是中世紀的

這裡就有意思了。

牌是文藝復興的,但牌面上畫的東西,幾乎每一樣都能在更早的中世紀圖像傳統裡找到出處。當年拿到這副牌的人,看到那些圖不會覺得神秘——那是他們每天在教堂牆上、手抄本插圖裡、街頭遊行中看到的東西。

韋特塔羅命運之輪 Wheel of Fortune
命運之輪 Wheel of Fortune

命運之輪是最清楚的例子。

這個圖像的源頭是波愛修斯,一個西元六世紀的羅馬哲學家。他在獄中寫了《哲學的慰藉》,裡面把命運女神描述成一個轉輪子的人:輪上的人爬到頂端,然後被帶下去,然後又有人上來。整個中世紀,這個畫面被抄進上千份手抄本、刻進教堂的玫瑰窗、畫在市政廳的牆上。

所以十五世紀的玩牌人看到命運之輪那張牌,反應大概像我們今天看到紅綠燈——不用解釋,那個意思是共識。

韋特塔羅死神 Death
死神 Death

死神也一樣。

黑死病之後,歐洲出現了一種叫「死亡之舞」的圖像類型:骷髏拉著教皇、國王、商人、農婦一起跳舞,隊伍裡人人平等。這種畫在墓園迴廊、教堂外牆到處都是,主題只有一個——死亡不看你的身分。

韋特牌的死神腳下躺著一個戴王冠的人,前面跪著主教。那不是韋特發明的構圖,那是死亡之舞留下來的語法。

大牌的整體排序,學界主流的說法跟佩脫拉克有關。他的長詩《凱旋》寫了一串誰勝過誰的遊行:愛情被貞潔擊敗,貞潔被死亡擊敗,死亡被名聲擊敗,名聲被時間擊敗,時間被永恆擊敗。文藝復興的義大利到處都在複製這個母題——掛毯、陶器、婚禮箱、遊行花車。

韋特塔羅愚者 The Fool
愚者 The Fool
韋特塔羅世界 The World
世界 The World

這個「一層勝過一層」的結構,跟大牌從編號小往編號大爬升的邏輯(從愚者到世界),形狀是一樣的。有學者質疑細節(例如塔羅裡大部分角色並沒有坐在凱旋車上),但「這副牌長在凱旋遊行的文化土壤裡」這件事,沒什麼爭議。

至於教皇、女教皇、節制、正義、力量——那是中世紀教會的美德擬人像傳統。四樞德、三超德那一整套,教堂立面的雕刻上一直都有。塔羅只是把它們收進一副牌裡。

所以你的直覺沒錯:塔羅確實滿身中世紀。只是它不是中世紀「做的」,是中世紀「養的」。牌是文藝復興的孩子,但它的長相遺傳自更早的祖父母。


三、那副牌沒有小牌的祕密

還有一件很多人沒注意的事:塔羅的另外五十六張——權杖、聖杯、寶劍、錢幣,加上宮廷牌——來源跟大牌完全不同。

它們是從伊斯蘭世界傳進歐洲的。十四世紀後半,馬穆魯克王朝的牌傳到義大利與西班牙,四個花色是:馬球桿、杯、劍、錢幣。歐洲人把不打馬球的馬球桿改成了權杖,其餘照抄。

換句話說,一副塔羅是兩套東西縫起來的:一套阿拉伯來的四花色牌,加上一組義大利宮廷新畫的凱旋王牌。

這解釋了一個我教學生時常被問的問題:為什麼大牌跟小牌讀起來質地那麼不一樣?大牌像寓言,小牌像日常。

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兩種東西。大牌處理的是人生的大主題——死亡、命運、愛、時間;小牌處理的是這禮拜要不要跟同事攤牌。兩者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,但拼縫是看得見的。

我自己解牌時很吃這個差異。一個牌陣裡如果大牌很多,我會傾向把問題往「這是一段時期的事,不是一件事」的方向讀;如果全是小牌,通常就是具體的、近的、可以動手處理的。

這不是什麼秘傳心法,這是歷史留下來的結構。


四、那,占卜是什麼時候的事

這副牌從一四四○年代出現,被人拿來玩了三百多年。

一直到一七八一年,一個法國人才把它跟占卜綁在一起——而且他的理由完全是他自己編的。

那是下一篇的事。


五、知道這些,對解牌有什麼用

我不寫沒用的東西,所以講一下實際的部分。

第一,它讓你不會被錯誤的權威唬住。 你會遇到很多人說「塔羅有五千年歷史」「這是埃及祭司的體系」。知道真實年代之後,你聽到這些話會知道對方在複述一個十八世紀的行銷故事。那不代表對方解牌不準,但你會知道他的說法不能全信。

第二,它讓圖像回到人間。 死神不是抽象的死亡符號,是黑死病之後的歐洲人共同的恐懼與幽默;命運之輪不是玄學,是一個坐牢的哲學家寫給自己的安慰。你把這些牌讀成人類的處境,而不是宇宙訊息,解出來的東西會落地很多。

第三,這是最實際的——當你知道一張牌的圖像原本在講什麼,你就不會被關鍵詞綁架。 我看過太多人抽到死神就開始安慰對方「這不是真的死亡啦」。可是死亡之舞的主題根本不是恐嚇,是平等。所有人都會走到那一步,所以現在爭的那些高低有什麼意義。從這個角度解死神,比背十個關鍵詞有用。


昨天有客人問我,知道這些歷史會不會反而讓塔羅變得沒那麼神。

我說會啊。

然後她說那妳幹嘛還做這行。

我當時正在收牌,那副韋特用了很久,邊角都磨白了。我說:因為那些圖畫的是人怎麼活著這件事,畫了五百年,換了三種說法,但人的樣子沒怎麼變。這比神奇有意思多了。

她大概覺得我在唬爛。也可能沒有。


我是蜜思塔羅,在台北中山區一間老公寓的二樓替人抽牌。這裡寫的是我在桌前想到的事。


這篇提到的史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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